云冈讲坛

张焯在魏晋南北朝音乐文化研讨会的讲话

张焯

 尊敬的各位老师,音乐界的前辈和后生,非常高兴来北京参加魏晋南北朝音乐文化研讨会。

 今天想说三层意思:第一,祝贺。祝贺魏晋南北朝音乐问题受到了重视。我常说魏晋南北朝是一个混乱的时期,但也是一个伟大的时期,由此迈向了大唐,走向了中国文化的巅峰。同时,这一时期进入中国的佛教和佛教艺术在未来的千百年来成长、壮大,占据了中华文化的半壁江山,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事情。

 第二,感谢。感谢项阳老师以及各位老师,对这一段音乐历史的研究。感谢大家多年来对云冈石窟中反映出的佛教音乐,雕刻在华美的宫殿式洞窟的天宫乐伎、乐舞,给予了多年的关注与研究。

 第三,希望。希望大家更关注云冈。因为我是一个学魏晋南北朝史的,但是我也是一个音乐上的文盲。从我对云冈二十年的研究,我感觉到云冈石窟是公元五世纪中西文化纵情交流诞生的一座伟大的历史、宗教、艺术丰碑。

 近年,我们做了一套《云冈石窟雕塑全集》,目前正在雅昌印刷。在编辑这本书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云冈的音乐,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领域,但是我逐渐知道了云冈音乐有三类内容:一是吹奏乐、一是打击乐、一是弹拨乐。我理解,都应属于马上音乐,没有中华传统的金石乐。

 南朝的佛学大师慧皎,在他编辑的《高僧传》中讲,印度的管弦之音带给人们是欢娱的气氛和感觉。因此,我想云冈表现的天宫伎乐完全是对佛的音乐供养,既是娱佛也是娱人。那么,云冈之乐来自于何方?天竺、中亚、龟兹、西凉?如何形成?这是我心中常想的问题。

 今年夏天,中国琵琶大师方锦龙在云冈石窟拍摄“博物馆奇妙夜”的时候,我向他进行了请教。他对我讲,“云冈大量表现的琵琶来自于两河流域,从两河流域走向东方发生了许多变化”。这让我茅塞顿开。再有,我想到云冈洞窟中雕刻的乐队,乐队组合是否真实?我不知道云冈那么多洞窟里面雕刻的乐队组合是真有其事,还是一种臆造?大大小小的组合有什么特点?能够奏出什么样的乐曲?我常常在想。慧皎大师也讲了,梵呗是用来咏歌法偈的,但是在中国从曹植开始进行研究记录,到南朝慧皎时代已经感觉到我们丢失的太多了。来自印度的音乐,逐渐在中国大地消失,慧皎大师也感觉到中华和印度之间在语言上、歌咏的方式上,存在着难以兼容的问题。

 去年,印度耆那教代表团来云冈,他们听说云冈有耆那教教徒的形象,这种教徒从佛学角度研究,我们叫尼乾子,就是外道。耆那教和佛教并行,比佛教稍早一点,创始人是大雄。我带他去看了这些形象,然后进行了一个小型座谈。在座谈上,我把刚才说的这些疑问提了出来,这些梵呗在印度怎么咏唱,他现场进行表演。我从没有听过那么美妙的,我不知叫它语言,还是乐曲?他从嘴里唱出的四六句的感觉,我惊叹这些东西居然还存在。云冈无疑是伟大的,它的伟大不仅在于是皇家工程,我经常贬低我们的兄弟单位,说云冈是皇家工程,龙门是半皇家工程,敦煌是民间工程。但是我觉得云冈的重要性在于它的登峰造极。它所达到的高度在建筑方面体现出希腊、罗马、印度等外来特征;在美术方面主要是再现了犍陀罗风格。在云冈洞窟里的佛像,可以看到犍陀罗艺术的身影,更重要是在佛教上,它是中华大乘佛教诞生并走向艺术化的重大的里程碑。                                                          

 大家知道佛教在印度、在中亚盛行的主要是小乘佛教。在中国历史上第一大翻译家鸠摩罗什最早是学小乘的,后来改学大乘,他大乘学的师父来自今天新疆的疏勒。鸠摩罗什入华彻底改写了中华佛教历史,甚至世界佛教历史,由最初从汉代以来传入的小乘佛教到鸠摩罗什时代、佛陀跋陀罗时代,中国佛教变成了大乘佛教,佛教艺术演化为大乘佛学艺术。

 鸠摩罗什翻译的《法华经》、《维摩诘经》等等,完全是大乘空宗思想的崭新体现。就是说佛教历史上由此进入了新的时代,从来没有过的时代。这里有个故事给大家说一下,鸠摩罗什的小乘师父有一天来到了龟兹(库车)对他讲:“我是你的小乘师父,我想让你当我的大乘师父,你能不能告诉我小乘和大乘的区别?”我们今天,都知道小乘就是小车、小马、小飞机,大乘就是大车、大马、大飞机,运载工具而已。小乘可以自我修行、成佛;大乘可以兼济众生而让大家成佛。鸠摩罗什讲的却是:“大乘深净,明有法皆空;小乘偏局,多有漏失。”也就是说,小乘很偏面,很局限,许多道理不在其中。

 当鸠摩罗什来到长安,被后秦皇帝姚兴请来翻译佛经的时候,从西域来了一位婆罗门劝说姚兴在中国推广新的佛教,鸠摩罗什派弟子与婆罗门进行论辩,打败了婆罗门。当时鸠摩罗什很高兴,他对弟子说了一句话:“如果人家胜利了,中国佛教会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样子。”因此,我想鸠摩罗什主张的大乘佛教空宗思想,大约与中亚、印度盛行的佛教不是一码事。

 而鸠摩罗什的思想,在数十年后云冈石窟开凿的洞窟中完全体现出来,不光是模仿更是大乘佛学的创造。因此,云冈不同于中国早期小乘佛教艺术形式,更不同于印度、中亚既有石窟。特别是云冈中期天堂般美丽的洞窟,是孝文帝时代弥勒信仰盛行,对弥勒兜率天宫的理解,是将弥勒天宫在人间的空想变成了现实。把天宫搬到了人间,这是一次巨大的创造。那么,云冈的音乐形象、天宫之乐,到底创造了什么?云冈是个顶级特例,是中西文化、音乐的最高荟萃。我们今天的研究如何才能赶上?如何使其复活?我很欣赏忻州师院刘晓伟老师去年在大同做的乐舞再现演出。同时,我衷心希望各位音乐家到云冈走一走,帮助我们理清思路,开发一台真正可以表达云冈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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