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冈讲坛

张玉 ‖ 一生低首拜云冈

张玉

山西榆社人。中国作协会员,山西省文学院签约作家,在省内外报刊发表诗歌、散文百余万字;获多种奖项,作品入选多种选本。2012年出版个人文集《北寨以北》。


去云冈,我先进到云冈美术馆看了看,里面正有两个展出,一个是唐卡展览,唐卡富丽辉煌,有现代的创作,也有博物馆收藏的上百年的旧唐卡,画风类似,区别在色泽和用料;浓艳繁丽的绵长画幅在雪白墙壁上格外醒目,游人不多,但拍照的不少,有一个女子着阔腿的中式服装站在厅中,衣袂飘扬,有古韵,与唐卡融为一体,她也被人们摄进镜头里。另一个是本地书画家李尔山先生的家庭集体创作展,夫妻二人一个作画,一个治印;画有水墨写意,也有工笔人物,我喜欢那几帧景物,有一幅《秋岚》,意境高远。画轴下方是他的夫人刘女士雕刻的印章,印石莹润,刀工精美,我对金石很有兴趣,于是细细看了一刻,那印文大气凝重,不似女子手笔。他们的女儿也有书法作品展出,写的是隶书,虽然不算很出色,在这个年纪也是难能可贵。李家的老父亲则用蝇头小楷工整写就多部文学典籍,字里行间是一位老人对历史和文化的深深眷恋。也许他们的艺术成就不能称为大家,但是这整个展室诗意纷盈,仿佛穿堂而过的都是暗香——这种香,就是“书香门第”的香。啊,这种人文与教育合一的情致,真令人宠辱偕忘:对于我行走云冈,这是一个美妙的开端,不是吗?


正午已渐步入尾声,黄昏却还尚早。现在应该是“申时”,我走过一段宽阔而漫长的甬路,路两侧有雕刻佛像的立柱,这是后人的修建,据说是耿彦波的手笔。我沿路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些佛像安详沉静,是对云冈之美有着映衬和补充的细节。一池碧水之后,石窟渐近。途中路过不少亭台楼榭,有少量遗迹,大半是新建的,一色的棕褐木石,风格开阔雄浑,是建造者们的精心杰作,兼顾了历史人文与自然景观的调和,真正做到了修旧如旧,仿古似古,可以说是当代仿古建筑的高峰。它们身上,也闪烁着文明和文化之光,它们是云冈的序幕,与千百年前的遗存并不违和。如果说有什么遗憾或破绽,那就是许多门上的绿色楹联,我看了觉得都平平,尤其大雄宝殿上那一副,堆砌而无格局,字也写的不好——我是苛刻了,其实这也没什么,文字只是小节,而且面对云冈这样伟丽的存在,等闲诗文是无法进行描摹和赞叹的。它的惊世而孤独的大美,不需众生点赞,它只要我们不远千里而来,俯首在此参拜,领略它遗世独立的风采。

云冈是什么?我在网上搜了一圈,没有看到什么有关它的绝妙的诗词歌赋。也有一些章节,多平实简朴:“凿石开山,因岩结构,真容巨壮,世法所稀,山堂水殿,烟寺相望”。这些句子,直白而无文采。也就是说,尽管云冈在世界美术史上地位崇高,但它从来都不是文学关注的焦点,它是被光阴、历史有意识摒弃在主流之外的枝节。这是云冈的命运,也是鲜卑的命运——这样也好,这种遗忘保持了云冈的本色,那种宛如天生地设的混沌的本色。

关于云冈的起源,有两种说法,第一种,是文献的记载——《魏书释老志》(114):“和平初,师贤卒。昙曜代之,更名沙门统。初,昙曜于复法之明年,自中山被命赴京,值帝出,见于路,御马前衔曜衣,时人以为马识善人,帝后奉以师礼。昙曜白帝,於京城西武州塞,凿山石壁,开窟五所,镌建佛像各一,高者七十尺,次六十尺,雕饰奇伟,冠于一世。”文中记述当时著名的高僧昙曜,选择了钟灵毓秀的武州山,开凿了雄伟壮观的昙曜五窟,揭开了云冈石窟开凿的序幕。

第二种则是民间的传说:据说2800年以前,黄土高原北部有个大沙丘,常从下面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怎么回事?有人想挖开看个究竟,挖了很深也没见什么东西,迷人的音乐也消失了。人们渐渐散去,只有一个名叫武周的牧童,每天坚持挖掘。他挖累了,就吹笛子,一吹就听见沙坑深处有应和之声;如此十年,牧童长成了青年。一天,武周突然听见说话声:“我们要出去了,你快躲一躲。”他高兴地喊了声:“快出来吧。”然后一口气跑出十几里,身后“轰隆”一声,巨坑中沙浪涌起,平地上出现了一座壮丽宏伟的庙宇,四周云雾缭绕,飞天起舞,乐伎演奏,钟鼓声、琴瑟声、歌唱声漫漶天际。武周不由得向它们走去,一瞬间,乐舞戛然而止。他仔细一看,歌舞者都变成了石人,庙宇也变成了石窟,那神谕的姿态永远保留在他靠拢的一刻。这时,闻声赶来的众人如乌云一样压向诡艳的云冈。不知谁叫了声“武周”,羊倌也变成了一个石人,手里还拿着笛子。人们为了纪念他,就叫那座山为武周山。

毫无疑问,前者是真实的历史,后者是怪力乱神的演义。

但是此刻,它们在我心里同样美丽。



昙曜的姓氏、家世、生卒年月,早已不可考证。只知他是凉州人氏,自幼出家习禅。据记载,他品格高洁,风度闲雅。北魏兴安二年(453),文成帝拜他为国师。和平初年(460),昙曜继任沙门统,他征得文成帝的同意和支持,在武州塞凿山石壁,开始了云冈石窟这一伟大工程的兴建。

当时的北魏,刚从一场灭佛的劫波中走出。那是文成帝的祖父,太武帝拓跋焘。他是一个强势的帝王,即位时春秋正富,锐意开疆拓土;他东征西讨,创建了一个强盛的帝国,使北魏的版图空前扩张。但是穷兵黩武的后果必然是民不聊生,各种社会矛盾也空前激化,民族之间与宗教之间势同水火,太平真君六年,胡人盖吴于杏城起义,太武帝挥师西征,抵长安,在长安寺中发现藏有大量财物、酒具、兵器,以及用于淫乱的密室,不禁勃然大怒,遂进行灭佛,下令将寺庙尽行拆毁,佛像砸毁、典籍焚烧、僧尼坑杀……这是中国佛教史上空前的劫难。

仁厚的太子晃缓宣废佛诏书,一部分僧人得以逃匿,昙曜因此死里逃生。他是一个坚贞的僧人,在最危险的黑暗日子里,亦贴身穿着法衣,未曾片刻离身。文成帝即位后,忏悔祖父的酷烈政策,继承自己父亲拓跋晃的意愿,迅速复佛。昙曜任沙门统,提出凿窟雕佛建议——他想使佛教这一有大智、大美的宗教能够永远流传,不因一时的政治权力之迫害而使经像法物荡然无存。他认为纸张与木料均是易损之物,唯有金石不灭,一经布局便万世难移。

昙曜选择武州塞的断崖作为开窟之所,是因为这段断崖的岩石成分和地理构造最适合雕刻。担任雕凿的石工,是当时最顶尖的艺术家,总设计师是昙曜本人。他来自凉州,熟悉西域佛影窟的体制,还见过敦煌鸣沙山石窟的实物,构思起来有例可循,他将自己博大的见闻作为借鉴,融入深刻的思索,进行了神奇的创造。

他所开凿的石窟共有5座,含有为北魏太祖以下五帝祈福的意义;各窟雕饰之奇伟,工艺之精美,可说是旷古所无。他死后,石窟的开凿没有停止。文成帝之下的历代帝王,倾全国的赀赋收入,旷日持久地继续浩大的工程,遂成今天所见连绵30里,壮丽无俦的云冈石窟群。

昙曜,昙花一现之昙,归邪转曜之曜。这个名字无疑是一个法名,是谁给他起的呢?也许时代和历史需要他像昙花一样盛开,放大光明。他像玄奘,也像鸠摩罗什,有白璧无瑕的品行和坚忍卓绝的意志,但他又与他们不同,与大多高僧不同——昙曜是入世的,有政治智慧和与之匹配的手段,他不仅仅会修建佛像、解译经文,还曾设立僧祇户、佛图户,使寺院和僧侣摆脱靠施舍赏赐过日子的被动局面,拥有稳固的经济基础和势力——这是他出乎宗教之外的,执拗的梦想。这梦想或曰欲望本来是带一点功利的,但最后成就不世功业令他垂范千秋的,就是这一点欲望。

我一步步接近石窟。

甬路不动声色地引导,我尽力理解眼前所有建筑的含义。远处露出庙宇的轮廓,但是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正在维修,不能进去。我只能略带惆怅地望着那一角飞檐,叹了口气。就这样,低缓起伏的一带山脉、灰白的岩石、青砖铺就的路、棕褐的木头亭榭,交织出没于阔大的夕阳普照的背景中。草坪浅绿,浴着阳光,但并不比阳光高出多少;如果以现在的眼光打量,作为牧人的草场,这里真的太贫瘠了。但是我并不能确定,眼前裸露的山体和稀疏的草木在十七个世纪之前是否曾水草肥美,牛羊遍野?夹杂着黄沙的北风,是否曾清甜如鲜卑少女深澈的眼波?从巨石下流出的一带溪水,艰难地汇集成小小的一泓,托起几叶睡莲,作为佛前的莲台,它们心怀什么样的妙法?

沿山势逶迤向前,我直奔昙曜五窟而去。

对石窟的第一瞥,就令我震撼。

我不知道这种构想是否昙曜首开先河,他将政教合一这一复杂概念用一个简单直接的小动作表达出来:昙曜五窟中的佛像,是根据鲜卑历代帝王的形象来凿刻的——帝王即如来,佛陀即君主。他举重若轻地把政治领袖与宗教偶像合二为一,并轻易地让民众接受了这一理念,他把佛法拉到人世间,又把世法升华到神谕中。这种特殊的佛教造像在印度从未出现过,从这个意义上讲,云冈石窟是佛教走向中国特色的开端。大约二百年后,天后武曌在龙门石窟中修建卢舍那大佛,佛像的面容,就是她的倾国之貌;她称自己为弥勒转世,为日后废唐立周埋下伏笔。巧的很,她的王朝,也叫做武周——也许昙曜的智慧给了则天大帝一个绝佳的灵感。

据北大杭侃教授考证,昙曜五窟是按世俗的昭穆制排列,第十九窟主尊代表开国皇帝拓跋珪,第十八窟是第二代明元帝,第二十窟代表第三代太武帝,第十七窟的交脚菩萨代表太武帝之子,尚未即位就死去的景穆帝,第十六窟为当时在位的第四代文成帝。

我最先看到的是第十六窟,文成帝拓跋浚。他是五位帝王中最小的晚辈,因此他的造像是立姿而非端坐,他在父祖们身边侍立。这是一尊极为年轻英俊的佛陀,身材颀长,面貌秀雅——鲜卑皇室一向以美貌著称于世,这位年轻的君王令我想到慕容凤凰。他身上的衣衫也很特别,导游说这是中国袈裟,有别于西域佛衣,但我猜测这可能不是袈裟,我觉得这种修长端丽的深衣更像帝王的礼服。他胸前甚至还挽了一个漂亮的结扣,类似于后世的领带,俏皮活泼,充满俗世的快乐。拓跋浚在位时,复兴佛法,推行和平外交政策,与南北各国互通商贾,息兵养民,开创了太平盛世。现在我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聪慧明达的青年,他随意将右襟的长裾搭在左臂上,左手轻抬作拈花之势,曹衣出水,吴带当风,他面带微笑,神采焕然,放佛不是站在云冈之巅,而是漫步于御花园,凝视着心爱的李贵人。

第十七窟的交脚菩萨是景穆帝拓跋晃的法相,他是仁慈而悲情的君主,被暴戾的父亲猜忌,未及登基便郁郁而终,帝号出自于儿子的追封。因此这一窟中的本尊是弥勒而非释迦,洞窟的地面也低于其他几座,这也是等级森严的体制在宗教艺术中投下的烙印。他头戴宝冠,身披璎珞,胸前佩蛇纹带,神情柔和,似含怜惜,似含悲悯。

然后是第十八窟,它代表明元帝拓跋嗣,这也是一位传奇的帝王,他曾因父亲的猜忌避祸民间,又在父亲被弑后迅速还朝拨乱反正,以雷霆手段诛杀忤逆的弟弟。在政治上他上承道武拓跋珪的开创之功,下启太武拓跋焘的雄霸之业,对北魏有承上启下的守成之德。他伟岸、自负、睥睨一切的眼角斜斜上扬,他身披的袈裟上衣纹随光线的变幻而流动,风起尘埃,袈裟上细碎地凸起朵朵莲花,漂浮不定。我定睛细看,原来这千万个纹饰竟不是莲花,而是一个个小小的佛像,这千万尊小佛静静浮凸在大佛的袈裟上,低眉垂首,持咒颂赞。这巧夺天工的雕镂,何止是云冈之秀,放眼全国的洞窟也未曾有相俦者。

第十九窟中是太祖拓跋珪,是五窟中最高的佛,他双腿结跏趺坐,右手上举做无畏印,左手似握一绢索。有人说此索是佛陀用以“执系不降伏者”,使入正法。也有人说这类似藏族的哈达,是信众对佛的虔诚奉献。

然而这五尊佛像中,还是以第二十窟大佛最为伟丽,它是云冈石窟最著名的造像,俗称露天大佛。它素面高髻,面容丰隆,大目高鼻、双耳垂肩,唇上蓄八字须,嘴角微微上翘,双手结禅定印,着凉州袈裟,身后有火焰背光。

我不禁有一点困惑,为什么对佛教最为暴戾的武帝拓跋焘,反而有最为宏大的躯体,最为宽厚的神态?

我在佛前长久凝望,我凝视着拓跋焘的眼睛,我惊奇地发现无论我从哪个角度看去,都能看到他眼角的微笑。他直接坐在石窟地面上,身下没有莲台;他的双腿风化严重,已不能辨别姿势。他袒着右肩,袈裟下面露出僧袛支,衣上有华丽的联珠纹,美若流波。他的中衣上甚至可以看到折痕,屈曲轻摇,衣下甚至可见贲张的肌肉,暗示着他铁血的一生。他背后是燃烧的烈焰和曼舞的飞天,他在这繁华中静坐,俯瞰众生。据说他的晚年,开始忏悔灭佛的举措,我想也许是吧,至少在这座雕像中,我看不到那个嗜血的帝王。

刹那间,历史的高度突然变成了13.7米。昙曜一生与鲜卑皇室有着深入骨髓的纠葛,仁厚的拓跋晃是他的恩者,开明的拓跋浚是他的知音,而残忍刚愎的拓跋焘在他生命中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呢?是阿修罗吗?是无间道吗?

显然不是。

或许他在漫长的朝圣过程中,原谅了双手沾满教众鲜血的拓跋焘。

或许他将那修罗场视为对佛教和圣徒的锻炼,他据此得到大涅槃。

又或许,佛法慈悲,他其实从来不曾怨恨天子。在风雷激荡的大时代,必定要有大的胸怀与格局,才能创造出这举世无双的瑰宝,让芸芸众生永远匍匐于此,顶礼膜拜。

我一直将石窟的艺术看成宗教审美的极致,它所涵盖的苦难、劳作、坚硬……都是神性的表达。昙曜雕刻的不是佛像,而是他所有的痛苦和悲悯,求索与追寻,是他和他的信仰存在的终极价值。 

昙曜已死

这些洞窟还没有凿完

鲜卑丢失在一千五百年前

流徙到这个小时代

释迦的白马趟过了云冈的落日

伎乐天是朝圣者的生门

大风深处,马蹄声碎,踏过典故的落花

你将半生的血刻在墙上。


我向东折返,回到起点。

我依次进入一个个美轮美奂的洞窟。

四点钟了,傍晚像一件袈裟缓慢地飘来,云冈高处荡起钟声,散漫而无节奏。我进入弥勒佛洞,瞬间屛住了呼吸——与它简朴到粗粝的外观相比,其内容豪奢至极。窟室颇为阔大,但显得仍然拥挤狭隘,因为北壁的大佛太大了,它高达17米,通体是金绿的华彩,宽袖博带,衣袂飘扬。他双膝间相距15米,可以站百余人,奇伟无比。但我无暇注目他的伟岸,我的眼睛不够用了。

四壁满满都是十方诸佛、菩萨、佛弟子、供养人……满室满壁的佛令我目不暇接,更要命的是它们一个个还是彩绘髹金的,它们璀璨夺目,色泽喧哗,像汪洋之水充斥天地,我被这铺天盖地的神祇包围得密不透风。深密的线条围绕着一个一个小龛,不尽的佛陀、飞天、琵琶、袈裟、宝相花,金粉的黄、朱砂的红、青金石的深蓝……还有那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物事——我没法想象,它们到底是怎么雕成的?

一尊飞天,赤足踏云,手持觱篥,向我露齿微笑,我不禁迷惑,也对着她一笑;我觉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叫喊,我对这突如其来的视觉盛宴猝不及防。它们太密集了,太妖孽了,在夕阳的掩映下更富层次的花纹一波一波由四面八方涌至,翻云覆雨,变幻出一个一个故事。是的,故事,这四壁所绘,大多是佛本生的故事。我仔细辨认了一番,可能有“逾城出家”和“白马吻足”的内容,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沿着围廊一边看一边拾级而上,我踉跄了好几次,都是因为贪看壁画,但是这数百年的鬼斧神工能看得完吗?当我一路走到塔庙窟,又是一场目瞪口呆。

中心塔柱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窟室里拔地而起,直达穹庐,它的上层是雍容的四方佛,四角各雕九层塔,每层三龛三佛,层层出檐;下层四面开出大型双重佛龛,龛龛不同:有释迦,有阿弥陀佛,有多宝,有弥勒菩萨。四壁也像刚才的佛洞一样,雕满佛像和装饰纹样,没有一点空档。四壁上层有十余尊佛像,每尊佛像身周都簇拥着胁侍菩萨以及众弟子,鸱尾飞舞,金翅鸟在飞翔,文殊菩萨扬手轻笑。众生在观看,神灵在布道,万物在生长,天地在歌唱。

这里有更为繁冗、更为细腻的故事,一帧帧的图画、一个个的雕像,我看到手攀无忧树的摩耶夫人,太子在她的腋下降生;我看到释迦太子行走七步,发金刚狮子吼:“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我看到眉飞色舞的白象、艳若飞仙的善觉公主,金莲花谢,菩提树生,香音神反弹琵琶,八部天龙翩跹而来……它们争先恐后地表达。它们在说,说了千百年;它们在唱,唱了前世今生还要唱下去。一条衣带又一条衣带,一百年又一百年地飞扬;时光被霍霍冲刷。我头晕目眩,现在不仅是眼睛不够用,连我最为自负的智商也不够用了——我认不出很多佛像,不知道很多壁画的含义——也就是说,对于我,对于大多数来此一游的人,它们仅仅是装饰,仅仅是艺术品,而不是通往神灵的门窗。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对于它们的真实本相,后者的意义要高于前者,如果我能理解它们的语言,我必然能打开一个神奇的洞窟,通向未知的神的世界;但是我不懂。我从未如此沮丧,因为我眼睁睁看着它们,却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这稀世之美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拒绝了我,它们将我拒之门外。它们低吟浅唱、巧笑嫣然,而我除了目眩神迷以外什么都看不懂,我也听不到它们的韵律和节奏:我忽然升起焦灼的对佛的求知欲,我急切地盼望着佛祖的度化,我多么想成为拥有大德大智的比丘尼,哪怕为此剃去如云长发。

我怎么就没有多看几部佛经呢?

我茫然站在佛国中央。 


我在五华洞外呆坐了一阵,消化了一下那些天花乱坠的幻象。走出洞窟之后,那些辉煌不见了,云冈又恢复了它灰白与棕褐相间的底色,高冷、肃穆,仿佛刚才那些活色生香都是一场梦境。我在檐楼前拍照,石头的门窗自有其不事雕琢的大美。一尊紧那罗上方有两个小龛,里面深黑,不知有没有佛像,两只鸽子飞来,稔熟地钻进去,各据一窟,我惊奇地想,原来它们不是一家子吗?还是说它们认为这是个两室一厅的公寓?

我忍俊不禁,这一对鸽子消解了我的部分郁闷。这种视角让我放松,天魔阵般的云冈终于剥落了一层硬壳。生灵的自然之美,或者可以与它平衡。我再次经过露天大佛,在它西侧,还有大群的石窟在等着我,它们与之前的皇家洞窟不同,它们是北魏南下之后的民间作品——公元494年,孝文帝迁都洛阳,云冈皇家工程宣告结束,西部山崖成为民间造像的乐土。

现在平城王宫的主人,是北魏第七代君王,孝文帝拓跋宏。他仰慕汉文化,下令改鲜卑服为汉服,以汉语代鲜卑语,他颁布俸禄制,一改鲜卑贵族劫掠战俘得其子女金帛的旧习;他又参照南朝典章推行三长法、均田令,直至最后,以“南征”之名迁都洛阳。

这是一个发人深省的举措,早在春秋时期,我们的赵武灵王就因羡慕北方民族的勇悍而下令“胡服骑射”;却不知他们也在暗自仰慕我们中原的礼仪和衣冠。也许这就是民族融合的题中之义,文明的碰撞和相互渗透,从点点滴滴开始。

拓跋宏陷入了长考:这君临天下的金帐到底是扎在云冈之上,还是迁到神都洛阳?或者,索性拆毁毡包,像汉人一样居住木石的房屋;驱散牛羊,像汉人一样春耕秋收……这种纠结的心情我可以想象,但难以体会那种隐约的、浩大的兴奋和恐惧。我借助民族的记忆暗自揣测,那是一种站立在文化接壤处的视野,一种被不可知的瀚海深度诱惑的目光。

辽远的一带山脉,石质的波涛沉缓地起伏。它们面南背北,阳光自西向东铺满地面,山脉背后是荒芜的原野,除了南方,那三面都显示出游牧民族的血统,羌、羯、戎、狄……它们也像千佛洞里无尽的浪潮,一波一波涌起,向着九州的核心推进。这些姿态各异的民族在强盛时踏着表里山河悍然南下,衰落之时却往往不能回归,它们分别烜赫一时,以铁蹄践踏中原,但最后,它们都消失在历史中,成为发黄的册页上几行文字。我看到云冈的缄默,除了它散发的寂寞,这黑色的洞窟就类似于真正的黑洞,它在辐射一种悲哀,谈论它的文化意味真的很困难,如果我们站在那些历史的洞窟中,用尽力气向里看去,看到匈奴、鲜卑、突厥、回鹘,还有后来的金和夏、蒙古和女真……然后思考它们的命运,我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它们都不在了。“逐水草而居”,这是游牧民族的天性,它们发动战争、征战杀戮,都是为了得到更肥美的草场,更充足的水源,杏花烟雨的南方无疑是他们的梦想。但是悖论就在于,在这块水和草都不丰足的苦寒之地,他们日渐强大;而定居丰润的中原之后,他们却走向消亡。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温柔乡是英雄冢,此言不虚。

鲜卑王朝,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剽悍部族,他们担任过时代的主角,在这片荒芜与肥沃并存、蒙昧与繁华共舞的黄土高原上龙兴,继而南下,继而消亡,湮灭在汉文化和大中原里。

昙曜已逝,武周登场,骋目绵延不绝的百里石壁,落日辉煌,云冈在此打坐。太阳已经转为橘红色,光芒温暖,不再刺眼,灰白的甬路也沉静下来,巨大的山影泛出青色,远处传来禽的啼鸣。

“武周”之名无疑是“武州”的以讹传讹,高僧昙曜是权贵的代表,而牧童武周是武州塞底层民众的化身。有没有这么一个牧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传说的意义在于千万黎庶愿皈依佛法,继续构建云冈。皇室南迁之后,平城还有为数不少的中下层贵族士绅和僧侣,以及更多的、贫苦的农人和奴隶。他们继续在云冈建造自己梦中的佛国天堂。这些窟因为受到人力物力的限制,规模和形制都无法与东二十窟相比,它们以单个的小洞为主,佛像的风格也为之一变,“秀骨清像”式的造像流行,佛像一律褒衣博带,菩萨帔帛交叉;一种修颈、削肩,裙摆密折的新造像出现在云冈。在这里,佛的神圣和庄严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民间的、世俗的风情。

这里雕刻的佛经故事不再取材寓意深刻令人思索的典籍,而是一些富有趣味的传说:“降伏火龙”、“雕鹫怖阿难”、“三道宝阶”……男女供养人行列雕像,排列在佛龛之下;有音乐树,还有爬杆倒舞的“幢倒伎神”,据说这是当时市井间流行的杂技娱乐。我看向窟顶,有大而圆的莲花,环绕化生童子、诸天仆乘,那乾闼婆手执排箫,眼神妩媚绝伦。

一位高僧的信仰,竟然能开创如此的奇迹;几代帝王的推崇,竟然能造就如此壮美的瑰宝;短暂的太平盛世,竟然能结出这样的硕果。断续的钟声在暮霭中如同梵唱,它似乎在说:文明就是如此传承。云冈真是一个令人发大心愿、大感慨、大觉悟的地方。只可惜我不曾遇到那样的时代,而且机缘已绝,我无法等待一千七百年,今日的云冈唯余彷徨,如此刻西下的夕阳。


我深爱云冈,它屹立阴山之麓,统帅北部胡族,遥领更辽远神秘的西方,它的余韵在中国西北飘扬不散,如血液流淌在华夏文明之中。

但是毕竟,拓跋王朝的短暂繁华不能与炎黄文化照亮世界的光芒相比,它只是中古乱世中一川逝水、一抹云烟。黑夜即将来临,鲜卑即将远行,在离开之前,他们要给平城大同留下怎样的馈赠呢?

这是一件类似于骊歌、别赋、史诗一样的礼物。

它就是这千万个洞窟,如此美艳,如此荒凉。

它将陪伴永恒的云冈。

它不仅是中国第一石窟遗迹,也是佛教在东方的第一奇迹,只要你心中有足够的洪荒之力,你就会看到更美的、更壮阔的云冈。

我经常说,人生最大的无目标,就是在浩瀚的宇宙中,竟然没有一尊自己的神祇。我们漫长的跋涉,不知要路过多少河流;我们艰难的寻找,不知要穿越多少洞窟;但我们遇到的路标寥若晨星,它们若隐若现,犹抱琵琶半遮面,留给我们悭吝的背影。是我们不够虔诚吗?

多少一生与功业无缘的人,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更遑论证明个体价值。他们一生辛苦,赚得几把钞票,购买一个蜗居,面目不清地蜷缩在日常生活之中,吃喝拉撒就是生命的绝对中心。我不能说这样的平安有什么不妥,但是我知道这样的日子是在底部。至于信仰、至于梦想、至于寂寞、至于追求、至于一切需远离红尘的东西,却在高处。当我意识到一个永远的孤独者就是因为不断登高而不断孤独时,我深深明了苏轼的心情:高处不胜寒。

但我还是要登临云冈,我在这千万窟灵石中倾听,我努力一点一点听懂它们的声音,我希望它们回应我,支持我走出卑劣尘世的诱惑。我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一次次来到云冈,认识风化的石壁上每一位尊者、每一段梵文、每一具箜篌。我也要像昙曜法师,心怀对众生的宽恕,坚持不灭的信仰,建立自己的云冈。这也是我惨淡卑微的人生中,一线永恒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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