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冈讲坛

云冈之魂(节选)

聂还贵


云冈的风,从呼伦贝尔大草原刮来;

云冈的云,从鲜卑族的歌声中飘来……

雄风浩浩,祥云渺渺,从此武州山满山佛。


《辞源》诠释武州山何以称之为“云冈”说,“山势逶迤,若一抹青云”,故而得名。
      武州山,虽无巍峨之姿,却水透波明,冉冉氤氲一脉钟灵之气,袅袅浮动一阙毓秀之韵。那悠然起伏的曲线,把山顶上的天空切割、裁剪出一条禅意婉约的金边。
      我喜欢云冈这样禅意的名字。
      沿着鲜卑人的马蹄的声音靠近你,袒露在我们面前的万千尊身材大小有别、神色姿态各异的石佛,和一窟一龛石天石地的石头世界。
      走近云冈需要一个艰苦跋涉的过程,那是一个需要穿越1500多年历史隧道的跋涉,那是步入中国古代一个神秘王朝灵魂深处的困难。


 一壁“真容巨壮,世法所希”的云冈石窟,15个世纪以来用她那一行无字的石语、一阙无韵的诗词、一支无声的旋律,向世界诉说着一个王朝,一个民族马背上驮载的光荣与梦想。
      云冈,鲜卑人留赠我们的一件百宝箱。
      云冈,拓跋氏遗存于人类的一册全石化百科全书。
      云冈,雕刻在石头上的王朝之梦。
      面对兀然如“横空出世”一般的云冈石窟,和窟中一尊尊一件件“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姿”的佛与物造像,你就仿佛沉浸在天方夜谭那样不可思议的神话仙界,仿佛步入“天机云锦用在我,剪裁妙处非刀尺”的羽化胜境。


一洞一窟一经书,
      一龛一佛一世界。
      一花一石如有意,
      不语不笑也留人。
      兴安春日,北魏平城惠风浩荡,飞霞铺彩。流金泻银的永安殿吱呀一声,宫门开启,昂然走出早春二月那样风华正茂的文成帝拓跋濬。早已候在圣殿之外的僧人工匠海浪般跪拜:吾皇万岁万万岁。文成帝目光炯炯,亲谕圣旨:凿石造佛,如我帝身……
      凿石造佛,如我帝身——拓跋鲜卑巍然把大写的人,雕塑在上苍与厚土之间。何等胆略和气魄!天地为之惊悸,鬼神为之惧泣!
      凿石造佛,如我帝身——贯穿云冈石窟构建始末的一脉精魂——云冈魂,它的超强创造力和生命力,注定云冈在人类石窟苑中,以一枝出墙红杏的新美,惊艳世界。


拓跋氏帝王站在与佛比肩的高度,召唤芸芸众生:听从我的统治吧,我就是佛,我会广种福田,带你们走向无边的福乐……
      借佛之望,增帝之威;借佛之仪,传帝之神;借佛之力,固帝之基。
      “兴佛”即是“兴帝”。
      好一个拓跋鲜卑!你让我们鲜明生动地想象出,一个野性飞扬、勇猛强悍、“投鞭足以断流”的马背上的民族,是怎样地以一派“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之势,一路狂飚突进,所向披靡。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之后,鲜卑这个民族依然雄心勃勃,神勇不减,一股锐气续写着胜利和非凡的王朝诗篇。


如此大胸怀、大气魄、大功绩,岂是轻薄易碎的书页纸张能够承担载动的?
      一个从大山襁褓里剥离出来的民族,注定一生一世都要与山石生死依恋,共铸荣耀。
      鲜卑人很自然地想到了石头和山——他们生命的摇篮和最可信赖的朋友。
     “石者,天地之骨也。骨贵坚深而不露”。
      武州山就是一壁承载历史的天然石材,那些神工艺匠,只不过是秉承天意,顺乎自然,轻松地把一块块赘石裁去。或者说,武州山是一个深藏珍宝的石匣子,开凿的意义,简单地只在于拂去时空的尘封,把巨大匣盖轻轻掀起,就一鉴顿开,宝光四射。
      于是,“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山下数十里的武州河畔就爆发成一片欢腾的海洋,不论烈日烘烤如麦芒刺扎的白昼,还是北斗七星像古莲一样绽放的长夜,满山满坡的匠人,就熊熊不灭地震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金玉之声、钟吕之鸣——一支比音乐更音乐的音乐……在叮叮咚咚里,让灵感的火光蔓延。头仰一下,头低一下,佛诞生了,手挥一下,心跳一下,菩萨诞生了,拧一把汗珠,挥一挥衣袖,罗汉、飞天活了。从此,佛、菩萨、罗汉、飞天,他们朝夕相处在石窟里,将千古的风情,一点点地抛洒……
      于是,大佛的一颦一笑、莲花的一舒一展、飞天的一屈一伸、琵琶的一弹一拨,就在凿凿琢琢、平平仄仄的节奏和韵律中,深入浅出地清晰起来。明亮起来。生动起来。或“石含玉润,鉴照映彻”;或“鳞甲飞动,每天欲雨”;或“天衣飞扬,满壁风动”;或“娟婵春媚,云雾轻笼”;或“庄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或“高华则朗月繁星,雄大则泰山乔岳,圆畅则流水行云,变幻则凄风急雨”。并以生机盎然的光芒,照耀脚下春来秋往的土地、头顶上斗转星移的天空,还有身边流动不息的雄浑的风。




我行走在云冈石窟,迎面的山风拂去了大佛身上的尘埃,每一尊佛像光洁如拭,我似乎看到了释迦王子入定,成佛,游走,教化,慈悲众生,似一炷心香袅袅而来,净化了尘世的纷扰。我驻足,聆听佛祖的谆谆教诲,恍惚中,一位身披袈裟的大师目光坚定,面色温和,神情虔诚,健步向我走来,他头顶上的光环放射着夺目的光辉,强劲的西域风鼓起他宽大的袈裟,就是这位昙曜大师,揭开了北魏复兴佛教的辉煌一页。他被文成帝“奉以师礼”,又受文成帝之请,凿建石窟。我似乎看到了昙曜大师忙碌的身影,只见他展图研思,无论是夏热三伏,还是冬寒三九,他不曾离开工地,每一个石窟、每一尊造像都凝结了他与工匠、苦力们的智慧和汗水,凝结着他坚定的佛教信仰和对文成帝的知遇之恩。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当了多么大的官,获得多少金钱,而在于他给世界留下过什么,也许昙曜大师的一生穷其所有不过一袈裟,一钵盂,一寺院,但历史永远记住了他的不朽。




云冈,是一个民族、一个王朝自我心理和精神意志的物化、塑造、刻划、凸现;一个成功民族成功的写照、炫耀、宣泄;一个强盛王朝强盛的明证、张扬、昭示。
      而这一切,却是在“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意境中完成实现的。“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立像以尽意”。云冈石窟把一个王朝无限的思想、无尽的语言和一个民族永远的灵魂雕进了一壁岩石,雕成了与人间相对应的丰富生动的世界。
      黑格尔曾说:法国人有句俏皮话,上帝按照他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但人也回敬了上帝,按照人的形象把上帝创造了出来。——拓跋鲜卑人就是这种大无畏实践者。
      山不在高,有佛则名。“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地藏”。云冈呈现为一种巨大的寂静。寂静如禅,那么云冈就是一座盛大的禅了。云冈,俨然一座佛国梵城,内拨“石鼓寒泉”叮咚佛音,外弹武州川水潺潺梵曲,旖旎一画“锦绣一城春水绕”的禅境风光。




精雕细刻的是梦的最初。让我读一读这美丽的石窟,万千佛像中,包含着先人的渴望,铭记着先人心跳的烙印。“历史”一词,就这样被云冈棱角分明地凸显出来:历史的骨骼、历史的血肉、历史的体温、历史的咚咚心跳、历史的坑洼深浅、历史的悲欢离合,或粗糙干涩,或细腻光滑,一伸手便可从云冈触觉出切肤之感。那里有我们的疼痛和兴奋,有我们深长而剪割不断的民族融合的脐带。
      想起了一位诗人的话语:“初来时,看云冈也就是一道冈;临别时,方知云冈是一片云!”我说,这片云彩上有一个梦:一个“天下大同”的梦!不是吗?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转身的时候,我望见了佛祖的笑容。佛说,就这样走吗?真的不忍离去,想做一个云冈的佛,哪怕是最小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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